田园文化

于浩读《陶渊明集》之二----陶潜的痛苦

发布时间:2009-05-24 19:19    点击:次     发布人:

                                       陶潜的痛苦

 
    鲁迅先生曾说:被选家录取了《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 (《题未定草六》)的确如此,综观陶集,陶潜的一生都被生计的困顿和时局的混乱这两件事情困扰着,贫穷使他戮力躬耕,生逢乱世使他自顾不暇,他在生活中是没有什么闲情和时间去飘逸的,尤其他的晚年贫苦不堪,每日需早出晚归忙于农务,又逢灾荒与兵祸连年,自己且多病,以致后来要靠乞食和政府的救济生存,实在是身心俱疲。其实物质上的贫苦于他而言倒是小事,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毕竟在心理上他战胜了贫困,并能守拙固穷。而精神上的折磨常使他不能自已,以致终晓不能静。就像李长之先生说的那样,二十岁以前读陶渊明认为他乐观,二十岁后认为他尚是达观,又过了十多年,这达观的印象又逐渐淡了,却觉得他的诗句是那样的沉痛,几乎言尽意不舒的情调充满了全书,竟再也寻不出十分快乐的影子了。(《陶渊明传论》第154页)可见陶潜不仅不十分飘逸,反而充满了痛苦,对于时局的倾颓他有心无力、倍感无奈,内心常充满焦虑而无人理解,并因自己的贫苦未能给老母幼子带来足够的幸福而心存愧疚。
    陶潜终其一生,都带着极度悲悯的情怀关注着世事,从最初的带着希望亲涉仕途,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对世事彻底的绝望。《归鸟》一篇很能说明他的心路历程: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 

        和风不洽,翻翮求心。顾俦相鸣,景庇清阴。

        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 

        遇云颉颃,相鸣而归。遐路诚悠,性爱无遗。

        翼翼归鸟,相林徘徊。岂思失路,欣及旧栖。

        虽无昔侣,众声每谐。日夕气清,悠然其怀。 

        翼翼归鸟,戢羽寒条。游不旷林,宿则森标。

        晨风清兴,好音时交。缴奚施,已卷安劳!

    诗中带有明显的象征意义,诗的四节分别写四种季节,可以当做陶潜对世事态度的四个不同的阶段与心情,晨去于林象征其最初的出仕,而且尚能远之八表,寻找心中的理想,但很快就发现和风不洽,于是见林情依,希望暂归园林,随着时局的恶化,他愈加依林徘徊,并岂思天路,不再将希望寄托于出仕了,失望之情油然可见;最终时局如深冬般令人心寒,于是只好戢羽寒条,并呼喊自己已经厌倦这混乱的政局,那些争斗和杀伐也不用在眼前施展了!
    陶潜所生之世,战乱频发、民生凋敝、国家羸弱、饥馑丛生,天性善良的陶潜,面对苍生涂炭,怎能不心生苦痛。而更为痛苦的是面对时代的黑暗,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这个世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而他无力的原因一方面自然是由于寒门的背景使他不可能获得改变时局的地位和权力,而另一方面则因为他清楚自己本就没有经时济世的才能,更没有扭转乾坤的雄力,因此空视时运倾,无可奈何,只能充满着苦闷与挣扎。
    同时,人们对于权力的欲望和一些残忍的杀戮行为也使陶潜感到困惑和悲愤。当时的几次战乱都是由权力争夺而引起,铲除异己、滥杀无辜已为常例,手足间的残杀也见诸史册。陶潜晚年,刘裕篡位称帝,晋恭帝虽然欣然让位,也不免被杀的命运,刘裕先是派恭帝的亲信张祎用毒酒害他,张祎不忍下手,自己喝了毒药,刘裕便干脆再派兵士直接将恭帝杀死。一向平和的陶潜在这件事发生后,写下了多首诗歌来表达他的愤慨,在《读山海经》第十一首中说臣危肆威暴,直指刘裕的残忍,并且说明明上天鉴,为恶不可履!表达了对作恶者的诅咒,又在《咏三良》中赞扬了张祎的忠贞和正直,在《述酒》中隐约地表达了对恭帝的同情。

    再看看陶潜的孤独。陶潜可以说是一个彻底的孤独者,他深怀悲切之情而无人知,他思考精深独到而无人解,他不屑当时盛行于庐山的佛教净土教义,更不屑那些汲汲于功名的政客,他没有倾诉者,也没有倾听者。他没有真正的朋友,唯一的知己是堂弟敬远,可惜英年早逝。虽然他有一些交游,如诗中写到的殷景仁、周续之、刘程之、丁柴桑、庞通之等,但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畅怀倾吐的同道,晚年的友人颜延之虽然与他性情相投,然而只能算个晚辈,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也不尽相同。因此陶潜往往苦于无人懂得他的想法,无人理解他的行为,更无人了解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他独旷世以秀群,感受的是一种高洁的寒冷。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只能独自饮酒,借酒消愁。

    陶潜的隐居也与众人不同,当时隐居成为潮流,许多人归隐之目的乃是求名,不过是为了进阶所寻找的另一种途径,所以隐居时仍不忘与达官贵人频繁交往,被称作通隐;还有一些所谓的充隐,因为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于是当权者为了证明自己的政权有道,特意指派一些人去隐居,然后再行征召,以示人心的向往。陶潜看不起这些所谓的隐者,他们经受不起诱惑、忍受不了孤独,唯有他自己是真正的归隐,不仅息交绝游,而且亲自耕种。但这种行为在当世不仅不被理解,恐怕甚至有人会讥笑他的迂腐。

    陶潜向往孔子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安宁生活,并说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时运》)可惜当时的人们大都汲汲于眼前之利,相互倾轧,宠非己荣,涅岂吾缁(《自祭文》)的陶潜身处其中自然感到格格不入、力不从心。于是他选择一种与那个世界决裂的生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而其内心又要经历多少痛苦和折磨!陶潜是以一人之真当举世之伪,以一人之平静抵举世之混乱,以一人之光明朗照举世之黑暗。他并不像有些评论所说的那样避世、消极,他是以一种高蹈的、甘于贫贱的、尊重个体生命的姿态来对整个世界荒谬的价值观对抗,这样的行为何其悲壮!

    陶潜辞归的看似决绝,而这决绝的背后,又曾经历了多少挣扎,辞归以后,面临的又是多少困苦!其余不谈,仅对他的家人,陶潜就始终充满了愧疚之情。于陶潜个人而言,辞归尚较轻易,因为他的坚毅足以当此孤独与困苦。但若考虑到家人,其中的情感则要复杂得多。中国的士大夫,进入仕途是唯一的道路,不仅能光宗耀祖,且能封妻荫子,陶潜既是独子,又为陶侃的曾孙、孟嘉的外孙,自然是一家希望的重托,尤其家室已经式微,族中恐怕也会有人冀望他能重振家风。虽然他的母亲是一个平和寡欲的人,但这种家族荣辱也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毕竟终晋一世都十分注重家源。陶潜在《命子》篇中赞誉了陶氏祖先的辉煌,写到自己时说嗟余寡陋,叹望弗及。顾惭华鬓,负影只立。大有自惭形秽之感。

    陶潜尝言: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咏贫士》其七),他认为以其能力本可以让家人过得更好些,却由于自己耿介的性格致使家人陪同自己一起受苦。试想陶母辛苦将其养大,他却没能报答母爱,虽然以陶母的性情而言是不会怪罪陶潜的,甚至会支持陶潜的行为,但对他自己来说,无疑会抱愧终生。所以当其母去世时,他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昔在江陵,重罹天罚。(《祭程氏妹文》)对于儿子们的情感也是如此,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在晚年所写相当于遗嘱的《与子俨等疏》中说:黾勉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抱兹苦心,良独内愧。……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读之让人下泪。晚年的陶潜本已是心如止水,放不下的还是这份亲情。

    陶潜的一生,实是痛苦多于欢愉、困惑多于解脱。许多的痛苦夹杂在一起,使陶潜不堪其负,遂时有人生幻灭之感: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饮酒》其八)他多么希望这人生就是一场梦,醒来后一切都正常了,不再有杀戮、不再有战争。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但这只能是遐想,于是内心强烈的情感更加无法抑制,以致悲慨万分。而若究其痛苦的根源,还是在于陶潜的猛志固常在
    虽然陶潜喜爱田园,性情恬淡,但他的归隐多少还是有些无奈的因素在其中,他的诗中二词用得甚多,如且当从黄绮聊为陇亩民,且和聊都是姑且之意,可见他归隐的无奈。作为名家之后,陶潜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与经时志愿,只是由于时局而被迫放下,如若当时有一明主可以改变现状的话,想必陶潜一定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的,(虽然他终究无意于出仕,对官爵确实不感兴趣,因此即使他跟随明主扭转了时局,他还是会像自己诗中所写的那样功成者自去。)他亟盼英雄的出现,赞赏自己的曾祖陶侃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忒。孰谓斯心,而近可得?希望有人能像他一样平定寰宇,并追慕一种坚毅不屈的气概: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读山海经》其十)和一种自我牺牲的勇气: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咏荆轲》)而在他的时代,这种英雄气概正是极其缺乏的。

    叶嘉莹先生曾道:如以渊明之志意而言,归田才是不得已。……所以渊明的归田,既非为了虚浮的隐居的高名,也非为了世俗的道德忠义,而只是为了在大伪斯兴的此一人世,保全其一份质性自然的真我。此一原因,看似简单,而其间却曾经过多少徘徊与彷徨,也蕴蓄着多少对此世的失望与悲痛。(《从豪华落尽见真淳论陶渊明之任真固穷》)所以综观陶集,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显示了一个伟大而坚毅的心灵,对如何战胜这些苦痛所进行的艰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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